「媽的!你要帶我到哪裡?」
我又驚又怒地甩她的手,她卻抓得更緊,默默地飛。
我見她不肯放手,便急得把她臭罵起來,平日不用的髒話都用上,她卻恨恨地瞪了我一眼,然後裝成啞巴。
四周陰氣逼人透骨,腥臭撲鼻鑽進心窩,我頓時明白過來,她要帶我過奈河。她想我死!
我的狀態是生人的魂魄離體,過了奈河便會進入冥府。我心中怒氣一生,一口咬向她的肩膀,恨恨咬掉一塊肉。濃濃的黑血流出,她竟然忍著不發聲。她越沉默,我便越憤怒,向她的身體怒咬。厲鬼的臉上竟有一點淚光,還流露出一絲感情來。
「你真的那麼恨我嗎?我的生死對你來說已經沒所謂嗎?為什麼不肯跟我去?你說過要保護我,為何現在又做不到?你以為替我續命是為我好,其實我一直很辛苦,很想死。你有沒有問我想死的原因?我真的很寂寞,一個疼自己的人也沒有,剛剛想抱你,但你竟然戳我的額頭,現在還非常痛。求求你不要再那麼恨心,跟我過奈河好嗎?」她一面哭,一面說出自己的感覺,彷彿還是從前那個小女孩。
映嵐是家中的長女,小時候便開始負上照顧弟姐的責任,在家人面前裝得很堅強的樣子,其實非常軟弱。她的爸爸常常喝酒,每次喝醉找她出氣;她的手滿佈被虐打的傷痕,卻不敢反抗,漸漸把自己的感覺隱藏起來,覺得痛苦是必然的。她有許多夢想,又害怕追求,因為追求便可能失去。對她來說,幸福是一種奢侈品,日後可能失去不如一開始什麼也不要。她寧願放棄自己的人生,直至遇到我。
兩年前的一個晚上,我看了她的blog,留下第一留言。當時知道她病了,我便問她的身體狀況,及告訴她一些治療方法。她回應說自己受寵若驚,還連續打了很多句「謝謝」。此後,我便常常看她的日記和給她鼓勵。我的留言中從沒有說什麼大道理,只是像關心朋友般寫下一些感覺。不知何時開始,我和她之間竟然形成一種微妙的關係,我們好像離不開對方,這種網戀似的狀態維持不久,我們便開始約會了…
有次送她回家的時候,我告訴她,美國一所大學邀請我過去讀書。她哭著對我說,不要掉下她一個。我激動得抓住她的手,同時不小心瞥見她的掌心。我木然很久,心中痴痴地對自己說,不過是迷信吧,可是她的命途卻是那麼坎坷。後來,我放棄了獎學金,和她一起經歷了不少歲月,但是…
「從你出賣我那天開始,我已經收回我的承諾。你死心吧,我對你已經沒感覺。」我瞪著她,瞳孔裡充滿著悔恨。我用眼神告訴她,一開始幫助你是錯的,並對你完全失望。
「為什麼不能原諒我?為什麼沒有問我做那件事的原因?說到尾,你不夠愛我。你不了解我,不是一個稱職的男朋友。」她身上流露出一絲殺氣。
「接受現實吧!我已經不是你的男朋友。你還要求我的愛?呸!當初我愛著你的時候,你又為何投向他的懷抱?從來沒有人叫你那樣做,也沒有人叫你自殺。弄到這個田地,你還想把責任推在別人身上?」我壓抑不住怒火,狠狠地罵了她一頓。
「想你保護我,因為我覺得沒有辦法保護自己。」映嵐身上的鬼氣漸漸減弱,放開了我的手,抱著頭哭起來。她好像在說,你不關心我,便沒有人關心我。哭了一會兒,她忽然要求我一件事…
「最後一次,抱抱我,讓我輪迴前享受最後一次愛情。」她的要求叫人沒法拒絕…把她擁著的時候,我強忍著眼淚,我已經不愛她了…她好像知道我抱她是一種偽裝,卻覺得即使演戲也好,我的擁抱令她想起自己曾經被人愛過…
不知道什麼時候,她想通了。她告訴我,她沒想過要我死,只是很想見我。帶我入冥府是用來嚇我的,因為我對她太冷漠…
我什麼也沒有說,不想表現出關心她,怕她放不下這段感情。她被眼淚弄濕的面上擠出一絲微笑,連說自己沒事,祝我幸福快樂,便奔往奈河的另一方過去。
我呆呆地站在那裡,看著她的背影,像每次約會後看著她回家,不過,這是最後一次了。她將永遠從我的生命裡消失…




